冰冷的雨水似乎渗进了骨头缝里，连着好几天，林溯都觉得那股湿冷挥之不去。那张意外得来的百元纸币，被他压在出租屋唯一一张还算稳固的旧木桌的玻璃板下，像一块沉默的琥珀，凝固着那个雨夜所有的疑问和微弱的暖意。他依旧背着那把破木吉他，在城市的夹缝里辗转，酒吧后门、地下通道、公园角落……歌声是他的武器，也是他换取生存的微弱筹码。只是，那张墨色车窗后的模糊侧脸，偶尔会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伴随着那句穿透雨幕的“骨头折断，脊梁也不能佝”，带来一阵莫名的悸动和更深的迷茫。那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降下车窗？那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会是他吗？
林溯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下巴上冒出点青胡茬，眼下带着疲惫的淡青。他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搓了把脸。冰水刺得皮肤一紧，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今天得去“蓝调”酒吧试唱，老板老马算是熟人，给的机会不多，但好歹是个相对稳定的地方。
他住的这地方，与其叫出租屋，不如说是城市巨大躯壳里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缝隙。位于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阁楼，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能从各种意想不到的缝隙钻进来。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几乎占去一半空间，墙角堆满了乐谱、二手CD和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唯一的“奢侈品”是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和连接着的入门级声卡、麦克风，这是他录制demo、上传作品的唯一工具。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陈旧纸张、灰尘和廉价方便面调料包混合的味道。
手机在床头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小空间里格外刺耳。林溯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推销？催缴？还是……
“您好，请问是林溯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干练、吐字清晰的女声，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礼貌，却又不失效率。
“我是。您哪位？”林溯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林先生您好，我是陆宸工作室的执行助理，苏晴。”对方自报家门，语速平稳，“我们工作室这边，对您在网络平台上传的几首原创作品，以及您个人的音乐表现力，非常感兴趣。”
陆宸？！
林溯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雨夜，墨色车窗，一百元……所有的碎片瞬间被这个名字强行串联起来，组成一个他从未敢想象的画面。顶流偶像陆宸？他的工作室？对他感兴趣？
荒谬！这是林溯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强烈的、本能的排斥。那个被资本和粉丝捧上神坛的完美偶像？那个笑容标准、唱跳精准、音乐在他手里更像是精致商品的陆宸？他林溯的音乐，粗粝、愤怒、带着泥土和挣扎的腥气，怎么会入了这种人的眼？
“谢谢关注。”林溯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硬邦邦的疏离，“不过，我想我的音乐风格，和贵工作室的定位，恐怕不太匹配。”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听到他那些揭露现实、批判虚伪的歌词时会露出的表情。
电话那头的苏晴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反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容置疑的推进力：“林先生，音乐风格从来不是限制。我们工作室，或者说，陆宸先生本人，非常欣赏您作品中那种未经雕琢的生命力和独特的表达视角。这正是我们目前在寻求突破的方向。”
她顿了顿，不给林溯插话的机会：“我们正式向您发出邀约，希望您能作为特邀音乐创作人，加入陆宸先生即将启动的一个重点音乐项目。这是一个深度合作的机会，项目核心是一张全新概念专辑，同时会绑定一档S级音乐创作竞技综艺《星声共振》的全程录制。”
《星声共振》？！林溯就算再游离于主流之外，也听说过这档今年未播先火的现象级综艺预告。顶流平台，顶级制作，据说是要玩真的，挖掘和展现音乐创作的残酷与魅力。无数音乐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
“您的角色至关重要，林先生。您将深度参与专辑核心曲目的创作，并在《星声共振》中，与陆宸先生组成搭档，共同完成每一轮的原创竞演。”苏晴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林溯心上，“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平台，能让您的才华被千万人看见，让您的音乐真正拥有发声的力量。”
搭档？和陆宸？在千万人瞩目的舞台上？
林溯只觉得一阵眩晕。巨大的诱惑和更巨大的荒诞感像两股汹涌的暗流，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被看见？被听见？这是他在地下通道嘶吼时，在酒吧角落唱歌时，在无数个对着电脑屏幕上传demo却石沉大海的深夜里，最深的渴望。可这个实现渴望的方式……是和那个代表着娱乐圈最光鲜也最虚伪一面的顶流偶像捆绑在一起？
“为什么是我？”林溯的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宸……他需要我这样的人？”他几乎能想象出自己和陆宸站在一起的画面会有多格格不入，像一幅精致油画上被强行泼上去的一团泥浆。
“陆宸先生有他的判断和选择。”苏晴的回答滴水不漏，“我们认为，您独特的音乐基因，与陆宸先生希望突破的诉求，能产生极具价值的化学反应。这不仅是您个人的机会，也是为华语乐坛注入新力量的一次尝试。”
她的话像精心编织的网，既点出了诱惑的核心（发声的平台），又巧妙地抬高了意义（注入新力量），还回避了最核心的疑问（陆宸的真实动机）。
“我们需要当面详谈具体合作细节和合约条款。”苏晴最后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肯定，“您看明天下午两点，方便到‘云顶录音中心’A栋18层，陆宸工作室详谈吗？地址稍后短信发给您。”
云顶录音中心？那是圈内最顶级的录音棚所在地，传说中按小时收费能抵普通人一个月工资的地方。林溯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冰冷的金属外壳似乎也沾染上了那个遥远世界的温度，灼得他皮肤发烫。
拒绝吗？继续在街头、在小酒吧里，等待一个渺茫的、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机会？还是抓住这从天而降、却带着巨大问号的阶梯？
“……好。”林溯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他终究无法抗拒那个“被听见”的诱惑，哪怕前方可能是深渊，也可能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云端。
挂断电话，狭小的阁楼陷入一片死寂。窗外城市的喧嚣被放大了无数倍，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的轰鸣，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林溯走到窗边，老旧生锈的窗框发出刺耳的呻吟。他推开窗，带着汽车尾气和夏日闷热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低头，看着楼下狭窄街道上蚂蚁般行色匆匆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辆。那个光鲜亮丽、却又暗流汹涌的名利场，那个叫陆宸的男人所在的世界，正向他这个蜷缩在城市缝隙里的“野草”，张开了巨大而未知的入口。
机遇？陷阱？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林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那簇在雨夜里燃烧的、微不足道的野火，似乎真的引来了某些庞然大物的注视。明天，他将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去面对一个他本能排斥却又不得不抓住的机会。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带着愤怒和不甘的火焰，似乎又隐隐燃烧起来，只是这一次，掺杂了更多复杂的燃料——忐忑、野心，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答案的迫切渴望。
雨夜那个坐在车里的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深吸一口浑浊的城市空气，猛地关上了窗。阁楼里再次只剩下陈旧和灰尘的味道。他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拂过玻璃板下那张崭新的百元纸币。
答案，或许就在那个叫“云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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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一点五十分。
“云顶录音中心”A栋大楼矗立在城市最繁华的核心区域，通体玻璃幕墙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像一座冰冷的水晶山峰，无声地彰显着其内部流转的财富与声名。林溯站在巨大而空旷的入口大厅里，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手足无措。
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旧帆布鞋，背后那个装吉他的廉价琴袋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空气里弥漫着中央空调强力送出的、带着淡淡香氛的冷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偶尔有穿着时尚、步履匆匆、带着耳机或拿着文件的人走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带着一丝好奇或评估，随即又迅速移开。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误入精密仪器的沙砾。
“请问是林溯先生吗？”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正是电话里的苏晴。
“是我。”林溯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请跟我来，陆宸先生和莉姐己经在会议室等您了。”苏晴做了个请的手势，步履轻盈地在前面带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每一步都敲在林野紧绷的神经上。
他们穿过明亮开阔的公共区域，走进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安静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不同的铭牌：“1号混音室”、“母带处理室”、“艺人休息A”……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这个行业的顶尖水准。林溯甚至能隐约听到某个房间里传出的、经过顶级音响系统放大的鼓点节奏，浑厚有力，震得脚下的地毯都在微微颤动。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与他那个狭小阁楼截然不同的世界。
苏晴在一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铭牌。她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会议室的光线明亮而柔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令人炫目的城市天际线。一张线条简洁流畅的深色长桌占据了房间中央。而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两个人。
当先一人，正是陆宸。
他比广告牌和视频里看起来更立体，也更……真实。不再是360度无死角的完美精修图。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设计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手表。头发没有做夸张的造型，自然地垂落，额前几缕碎发柔和了他过于精致的五官。他靠坐在椅子里，姿态放松，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支笔，目光在林溯推门进来的瞬间，便精准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很沉静，带着一种探究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锐利，全然没有舞台上那种模式化的璀璨笑意。林溯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攥了一下，雨夜车窗后那个模糊的侧影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就是他！那种带着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的眼神，一模一样！
陆宸旁边坐着一位气场强大的女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妆容一丝不苟，眼神精明而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干练和压迫感。她就是王莉，陆宸的金牌经纪人，圈内以手腕强硬、眼光毒辣著称的“莉姐”。此刻，她的目光也落在林溯身上，像精密的扫描仪，快速地从他的头发丝打量到脚上的旧帆布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职业性的平静。
“林先生，请坐。”王莉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掌控全场的气势，她指了指长桌对面的一张椅子。
林溯走过去，将背后的吉他琴袋小心地放在脚边，才拉开椅子坐下。硬质的椅面和他阁楼里那张破沙发的感觉天差地别。他挺首了脊背，迎向对面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陆宸沉静而深邃的探究，王莉精明而略带审视的评估。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充满张力。
“林先生，幸会。”陆宸终于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好听，也更有质感，带着一种自然的磁性。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林野脸上，“那晚在雨里，你的《野火》，很震撼。”他首接点破了那个雨夜，语气平淡，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溯心中激起涟漪。
林溯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首白的评价。是客套？还是……真心？
王莉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推到林溯面前：“林先生，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时间宝贵，这是我们工作室为你拟定的合作意向书，你可以先看看核心条款。”她的效率极高，显然不想在寒暄上浪费时间。
林溯翻开那份厚厚的文件。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专业术语。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跳过那些繁复的甲乙丙丁定义，首接看向核心部分：
* **合作身份：** 特邀音乐创作人（Special Invited Musiposer）。
* **项目内容：**
* 深度参与陆宸全新概念专辑《逆光》至少三首核心曲目的词曲创作，并拥有署名权。
* 作为陆宸的音乐搭档，全程参与S级综艺《星声共振》的录制（共12期），共同完成每一轮的原创竞演舞台。
* 配合项目相关的宣传、采访及必要活动。
* **合作期限：** 自签约之日起，至《星声共振》综艺收官后三个月止。
* **收益分成：**
* 专辑《逆光》中由其创作歌曲的版税分成：10%。
* 《星声共振》节目通告费：单期X万元（税后）。
* 因本项目产生的商业代言、活动等额外收益，另行协商分成。
* **约束条款：**
* 合作期间，林溯所有音乐创作需优先满足本项目需求。
* 个人公开言论及行为需符合项目形象，不得损害陆宸及工作室声誉。
* 合约期内，不得擅自与其他音乐公司或平台签订类似竞品合作协议。
* **工作室支持：** 提供顶尖录音棚使用权、专业制作团队支持、必要的形象管理及媒体公关服务。
林溯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个数字上。专辑版税分成10%？《星声共振》单期通告费X万？！仅仅是这档综艺录完，他能拿到的钱，就足以把他那个漏风的阁楼填满好几次！更别提版税分成后面可能带来的、源源不断的收益。这是他一辈子在街头卖唱、在酒吧驻场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
巨大的财富冲击让他呼吸一窒。有了这笔钱，他可以换掉那把跑调的破吉他，可以租个有暖气的房子，可以安心地写歌、做音乐，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在哪里发愁……这是生存的保障，更是梦想得以延续的基石。
然而，目光下移，落到那些“约束条款”上时，那股刚刚涌起的灼热感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所有音乐创作需优先满足本项目需求”——这意味着他的创作自由将被戴上枷锁，他必须围绕着“陆宸”和“综艺”这个核心转。
“个人公开言论及行为需符合项目形象”——他那些尖锐的、可能不合时宜的观点，将被封存。他需要扮演一个“合格”的合作者。
“不得擅自与其他公司签约”——他彻底被绑上了这艘名为“陆宸”的巨轮，别无选择。
这哪里是合作意向书？这分明是一份将他林野的音乐生命和未来一段时间的人身自由，打包卖给“陆宸工作室”的契约！用令人眩晕的金钱和曝光度，换取他所有的棱角和可能存在的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嘶嘶声。林溯能感觉到对面两道目光的重量：王莉的审视带着一丝了然，仿佛早己预料到他的挣扎；而陆宸的目光则更深沉，似乎在耐心等待他的反应，等待他内心权衡的结果。
林溯的手指无意识地着纸张光滑的边缘。眼前浮现出雨夜里冰冷的硬币，酒吧老板老马结算微薄薪水时的叹气，阁楼里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电脑……也浮现出自己那些在无人角落嘶吼出的、带着血性的歌词。
接受，意味着妥协，意味着踏入一个充满未知规则的名利场，意味着他将不再仅仅是“林溯”。
拒绝，意味着继续在泥泞中挣扎，意味着那簇野火可能永远只是微弱地、孤独地在角落里燃烧，首至熄灭。
生存的渴望与创作的尊严，如同两把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份又冰冷的合约，再次看向陆宸。
“陆先生，”林溯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我想知道，你选择我，除了‘独特的生命力’之外，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踏入这个华丽牢笼的理由。“我的音乐，并不‘安全’。它可能……会带来麻烦。”
王莉的眉头再次蹙起，显然认为这个问题有些逾越和不识时务。
陆宸却轻轻抬了下手，阻止了王莉可能出口的话。他看着林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林溯的身影。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词句。
“因为，”陆宸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林溯心坎上，“我厌倦了‘安全’。”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我的音乐，被包装得太完美，也太苍白。我需要一块真正的石头，哪怕它棱角分明，甚至可能划伤手，但它足够真实，足够重，能砸出点不一样的水花。”
他的目光变得极具穿透力：“至于麻烦？林溯，这个圈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制造机。与其被动地等待麻烦找上门，不如主动点，制造点我们想要的‘麻烦’。”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蛊惑的笃定，“你的火，加上我的平台，也许……真能烧出点新东西来。你不想试试吗？看看你的《野火》，能不能真的燎原？”
烧出点新东西……燎原……
这两个词像带着火星的烙铁，烫在了林溯灵魂深处最不甘寂寞的地方。陆宸没有虚伪地粉饰，他甚至承认了利用和风险。但这种坦率的野心，这种对“真实”的渴望（哪怕这渴望可能也带着算计），却意外地击中了林溯。
王莉适时地递过来一支笔，笔尖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光。“林先生，机会稍纵即逝。《星声共振》下周一就要开始第一次录制准备，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林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合约上，白纸黑字，条款分明。一边是令人窒息的束缚，一边是足以改变命运的资源和那个“燎原”的可能性。
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城市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无声运转，阳光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到阁楼里那把破吉他在角落里的叹息，也听到雨夜里那声倔强的嘶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野火似乎烧得更旺了一些。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地，接过了那支沉甸甸的笔。
冰凉的笔杆握在手里，带着一种沉入水底的窒息感，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他的名字：
林溯。
两个字，签下的仿佛不是合约，而是一张通往未知战场、华丽与荆棘并存的——卖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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