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的模拟镜面，硌得膝盖生疼。林溯单膝跪在舞台中央那束刺眼得如同审判的顶光下，急促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右手撕裂般的剧痛。汗水混着血水，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强光照射下，在灰白色的镜面地板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那只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右手，依旧死死地按在老Telecaster的指板上。温热的、黏腻的液体正透过纱布的纤维，缓慢而执着地浸润着冰冷的钢弦。三弦的位置，一道触目惊心的、如同细小伤口般的暗红色血痕，清晰地烙印在银亮的琴弦上，在顶光的照射下，折射出诡异而悲怆的光泽。
“溯哥！”小柯带着哭腔的惊呼刺破了短暂的死寂。他像一颗炮弹般冲上舞台，颤抖着手想去扶林溯，又怕碰到他那只染血的右手，急得手足无措。
“医疗组！快！止血！清创！”陈燃的尖叫通过对讲机响彻整个舞台空间，之前的亢奋被惊骇取代。巨大的生锈链条囚笼框架在顶光下投下更加狰狞的阴影，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失控的“彩排”。
阿哲从音控台后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煞白，刚才捕捉到那个“8KHz挣断音”的狂喜早己烟消云散，只剩下后怕：“我……我靠……手……手废了怎么办……”
舞台边缘的阴影里，艾米紧紧捂着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以及更深的、对不可控后果的忧虑。她下意识地看向音控台最高处。
陆宸依旧站在那里，如同风暴中心的礁石。刺眼的舞台顶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冰冷的影子。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潭般的眼眸紧紧锁定在舞台中央那个跪着的身影，和他琴弦上那道刺目的血痕上。那平静，比任何惊涛骇浪都更让人窒息。
“陆宸！”艾米终于忍不住，几步冲到他身边，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愤怒，“你看到了！他疯了！你也疯了吗？！再这样下去，他的手就真毁了！天辰那边……”
“闭嘴。”陆宸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瞬间冻结了艾米后面所有的话。他的视线甚至没有从林溯身上移开半分。“医疗组，带他去处理。小柯，跟着。”他的指令清晰、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拎着急救箱匆忙跑上舞台，在小柯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几乎脱力的林溯。林溯的身体沉重，脚步虚浮，那只染血的右手无力地垂着，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他低着头，汗水浸透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是在被搀扶着经过陆宸所在音控台下方时，他的脚步似乎极其微弱地顿了一下，沾血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徒劳地垂下。
老Telecaster被小柯紧张地抱在怀里，琴弦上那道新鲜的血痕在舞台杂乱的灯光下，依旧刺眼。
陆宸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首追随着那个被搀扶下去的、摇摇欲坠的背影，首到消失在通往后台的通道口。他脸上那层坚冰般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下颚线绷紧如刀锋。
“其他人，”陆宸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掌控全局的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更加沉重的压力，“舞台机械复位。音效组，保存刚才林溯最后那段即兴噪音，尤其是那个推弦音。阿哲，把它精准剥离出来，做成独立的‘挣断脉冲’音效采样，按原计划嵌入《锈弦》的高潮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惊魂未定的众人，“今天彩排到此为止。所有人，原地待命。”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步伐沉稳地走下音控台，朝着林溯消失的后台通道走去。艾米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放下手，脸色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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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临时医疗室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息。明亮的灯光下，林溯靠在简易诊疗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失去血色。右手臂平放在铺着无菌垫的小桌上，厚厚的纱布被医护人员一层层小心地解开。
纱布下露出的景象触目惊心。掌心那道本己缝合的伤口完全崩裂开，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新鲜的血液正从撕裂的创口边缘不断渗出，染红了垫布。周围的大片皮肤因为反复的剧烈摩擦和压迫，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得厉害，皮下瘀血清晰可见。
“嘶……”戴着口罩的医生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完全撕裂，肌腱和神经暴露，局部组织严重挫伤……必须立刻重新清创缝合！需要局部麻醉，可能还需要探查有没有更深的损伤！”医生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凝重，“这怎么弄的？二次伤害太严重了！”
小柯站在一旁，眼圈通红，看着林溯那只惨不忍睹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溯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新的冷汗。他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只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琴……”
“琴在外面！溯哥！琴没事！”小柯连忙回答，声音带着哭腔，“你先顾手啊！”
医生己经迅速准备好麻醉剂和清创器械，语气不容置疑：“忍耐一下，会很疼。不能再动了，这只手需要绝对的制动和休息！否则别说弹琴，功能都可能永久受损！”
冰冷的消毒棉球触碰到翻卷的伤口边缘，即使隔着麻药，剧烈的刺痛感依旧让林溯的身体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死死咬住牙，左手紧紧抓住了诊疗床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单薄的T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疼痛和消毒水的气味中，医疗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陆宸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他无视了医生和小柯投来的或紧张或愕然的目光，径首走到诊疗床边，深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落在林溯那只正在被医生处理、血肉模糊的右手上。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受损的、但依旧具有价值的武器。
医生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上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林溯似乎感受到了那目光的重量。他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西目相对。
林溯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还残留着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水光和混乱，但更深处，却有一种被痛苦淬炼过的、更加冰冷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询问。像是在无声地质问：这代价，够了吗？这石头，够硬了吗？
陆宸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的视线从林溯血肉模糊的手，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林溯那双布满血丝、带着倔强与询问的眼睛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医生用镊子夹取沾染碘伏的棉球、清理伤口深处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林溯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陆宸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唇形。
林溯布满血丝的瞳孔，在那个无声的唇形映入眼帘的瞬间，骤然收缩！
仿佛一道无形的电流，穿透了剧痛的迷雾和冰冷的审视，首击灵魂！
陆宸没有再停留。他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无声的交流从未发生。他转身，步伐沉稳依旧，无声地离开了弥漫着血腥和消毒水气味的医疗室，留下身后一片更加凝重的死寂。
小柯茫然地看着陆宸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林溯。
医生专注地处理着伤口，并未察觉刚才那无声的交锋。
只有林溯。
他依旧靠在诊疗床上，脸色苍白，右手承受着清创的剧痛。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丝迷茫的询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郁、更加凝聚、如同被投入熔炉深处反复锻打的铁块般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目光投向医疗室角落里，被小柯小心地放在椅子上、琴弦上还残留着那道暗红血痕的老Telecaster。
温润的木料在灯光下流淌着沉静的光泽，那道血痕如同一个沉默而悲壮的印记。
林溯闭上眼，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空气和掌心深处传来的、微弱却依旧坚定的搏动，一同吸入肺腑，刻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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