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被强行关机的死寂，像一层厚厚的、不透气的裹尸布，将林溯紧紧包裹。他瘫在沙发里，后背的布料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着皮肤。右手包裹的纱布下，伤口在每一次心跳时都传来迟钝的、灼热的痛感。左手空握着，残留着冰水瓶的刺骨寒意和一种被彻底缴械的空虚。热搜词条那些鲜红的“爆”字，后台偷拍的屈辱画面，恶毒评论里“废物”、“绿茶男”的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巨大的羞耻感在胸腔里翻搅、发酵，几乎要将他从内部撕裂。
他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都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刚才被他带倒、此刻静静躺在地毯上的旧吉他。那把伤痕累累的伙伴，琴身上那道最深的划痕在暖黄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他几乎是踉跄着弯下腰，用那只裹着纱布、不太灵便的右手，笨拙地抓住琴颈，将吉他重新拖回怀里。粗糙的木料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心安，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拂过冰冷的琴弦。生锈的金属触感，磨破的指腹隔着纱布传来尖锐的刺痛。这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病态的清醒。他需要声音。需要那把生锈的弦再次发出回响，哪怕只是断断续续的低语，来证明自己还没有被这巨大的屈辱彻底碾碎，证明那把名为“真实”的武器，还没有被彻底折断。
指腹隔着纱布，小心翼翼地按压在琴弦上。右手笨拙地尝试勾动。疼痛让他动作变形，拨弦的力道难以控制。
**“嘣……”**
一个沉闷的、带着阻滞感的单音响起，嘶哑，走调，像垂死之人的一声叹息。在顶级隔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和……可怜。
林溯不甘心。他咬紧牙关，左手用力按住品格，右手再次发力！
**“嘎…吱…”**
这次是两声短促的、带着强烈摩擦噪音的滑音，如同锈死的门轴被强行推动。声音依旧难听，依旧充满了痛苦挣扎的痕迹。
他像是跟这把琴、跟自己较上了劲。完全不顾右手的剧痛，手指在琴弦上用力地、毫无章法地刮擦、捶打！试图找回在录音棚里、在聚光灯下那种不顾一切的爆发力！
**“咚！嘶……嗡——嚓！”**
破碎的音符和刺耳的噪音断断续续地从琴箱里挤出，不成调，不成曲，只有一片混乱的痛苦嘶鸣。每一次拨弦，纱布下渗出的血丝就更多一点，染红了劣质的白色纱布，也染红了生锈的琴弦。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吉他面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紧闭着眼，眉头紧锁，脸上的肌肉因为痛苦和极致的专注而扭曲。
这不再是演奏。这是一场沉默的、自虐般的挣扎。他用手指的剧痛和吉他的嘶鸣，对抗着内心的崩溃和无处宣泄的愤怒。他想用这声音填满被关机的手机留下的空洞，驱散那些恶毒的幻影。
然而，这破碎混乱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只显得更加绝望和无力。像一只被拔光了牙齿、折断利爪的困兽，在笼子里徒劳地冲撞着无形的铁栏，发出垂死的呜咽。
“够了！”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如同惊雷在死寂中炸响！
陆宸猛地从沙发上站起！他不知何时己经睁开了眼，眼底的疲惫被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取代！他两步跨到林溯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吉他徒劳挣扎的林溯。
林溯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一颤，混乱的噪音戛然而止。他茫然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对上陆宸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眸子。
陆宸的眼神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刀锋，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他死死盯着林溯那只裹着渗血纱布、还在无意识颤抖的右手，又扫过他怀里那把被折磨得发出痛苦呻吟的旧吉他，最后，目光重重地落回林溯那张写满了痛苦、愤怒和迷茫的脸上。
“林溯！”陆宸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渣，“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的手！看看这把琴！你在干什么？！”
他猛地俯身，一把抓住林溯那只受伤的右手手腕！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甚至捏得林溯腕骨生疼！他强行将那只裹着纱布、血迹斑斑的手举到两人眼前！
“用自残来证明你没被打垮？用折磨这把破琴来显示你他妈还有脾气？！”陆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蠢货！懦夫！”
“懦夫”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溯脸上！他瞳孔猛地收缩，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他想挣扎，想怒吼，想用尽全身力气甩开陆宸的手！
但陆宸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住林溯的眼睛，将他所有挣扎的念头都钉死在原地！
“你以为你是谁？！”陆宸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嘲讽，字字诛心，“一个受了委屈就要砸东西、就要把自己弄伤给人看的巨婴？！一个需要用血淋淋的手指头来博取同情、证明自己‘真实’的可怜虫？！”
他猛地松开林溯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林溯整个人都向后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沙发靠背上，怀里的旧吉他也差点再次脱手。
陆宸站首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而疏离，仿佛在看一件彻底失去价值的废品。
“林溯，我签你，不是让你来当个只会无能狂怒、自我感动的废物！”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加冰冷刺骨，“我要的是一把能撕开虚伪的刀！一块能砸碎麻木的石头！不是一块一碰就碎、只会用自毁来博眼球的玻璃渣！”
他指了指林溯怀里那把旧吉他，又指了指他裹着纱布的手：“你的音乐，你的愤怒，你的棱角……如果它们存在的意义，只是让你变成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住、只会用伤害自己和伙伴来发泄的懦夫……那它们，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西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狠狠砸下！
林溯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陆宸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借口，将他内心最不堪、最脆弱、最不愿承认的角落——那个在巨大压力下只想逃避、只想用自毁来证明自己“还有感觉”的懦弱灵魂——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
愤怒？屈辱？此刻都被一种更深的、灭顶般的羞愧和绝望所取代。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像被塞满了滚烫的沙子，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看着陆宸那双冰冷的、充满失望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将他拉入这个华丽地狱的男人——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脆弱的同伴，而是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坚韧、能被他握在手中披荆斩棘的武器！而自己……显然正在变成一堆无用的废铁。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瘫在沙发里，连抱着吉他的力气都消失了。旧吉他顺着他的身体滑落，“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厚厚的地毯上。琴颈似乎撞到了坚硬的沙发脚，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木头开裂的“咔嚓”轻响。
林溯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死死地、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暖黄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右手纱布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耻辱的烙印。
陆宸看着林溯彻底崩溃的姿态，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空洞，看着他滑落在地、可能己经受损的旧吉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似乎凝滞了一瞬，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愤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沉重。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转过身，不再看林溯，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望着窗外被巨大玻璃幕墙切割成几何图形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个庞大而冰冷的机器在夜色中无声运转。而他身后，是彻底陷入死寂、如同废墟般的林溯，和那把可能己经断弦的旧吉他。
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送风声，以及一种比死寂更令人窒息的、名为绝望的冰冷气息，无声地蔓延开来。断弦的低语，终究被更深的沉默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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