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刻，暮春的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林晚秋攥着春桃的手，盯着前面树林中跳出的黑影。五个山匪横刀拦路，为首者脸上有道刀疤，腰间挂着王顺的破草帽——果然是舅父勾结的人。
“把那小娘子留下，你们俩滚蛋！”刀疤男挥刀砍向马车辕木，惊得马匹人立而起。春桃尖叫着躲到林晚秋身后，却被她一把推进路边的沟里：“别露头！”
陆鸿渐的护卫队本在前方开道，此刻却不见踪影。林晚秋握紧木棍，指甲掐进掌心——这是孙氏的圈套，她早该想到，赎回春桃的消息一出，主母定会买通王顺劫人。
“我是陆家贵客，”她强作镇定，“你们敢动我，陆老爷不会放过你们。”
“陆家？”刀疤男大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陆家主母说了，只要你消失，赏我们二十贯！兄弟们，上！”
刀刃破空而来的瞬间，林晚秋猛地蹲下，木棍横扫而出，正中刀疤男膝盖。这是她在现代学的女子防身术，虽不及古代武打，但对付乡间土匪足够。刀疤男踉跄跪地，她趁机抓起车上的粟米袋砸向其他山匪，金黄的米粒如暴雨般洒落，迷住了众人的眼睛。
“秋姐！”春桃在沟里惊呼，只见林晚秋扑向最近的山匪，指尖戳向他的咽喉——这是现代急救中的“海姆立克”变招，在古代可作“点穴”唬人。那山匪 choking作一团，竟真的以为中了邪术。
混乱中，忽闻马蹄声如雷。二十名身着玄甲的骑士从林中冲出，为首者摘下面甲——竟是陆鸿渐，手中握着一把横刀，刀刃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金吾卫！”刀疤男脸色惨白，扑通跪地，“小人有眼无珠……”
“金吾卫？”林晚秋愣住。唐代金吾卫掌管京城治安，非士族不得担任，陆鸿渐一个商人，为何会有金吾卫的装备？
陆鸿渐翻身下马，刀刃挑起刀疤男的下巴：“谁指使你们的？”
“是、是陆家主母……还有那姓王的！”
戌时初刻，京兆府衙的灯笼亮起。
林晚秋坐在衙役房里，听着外间陆鸿渐与京兆尹的对话。春桃攥着她的衣袖，指尖还在发抖：“秋姐，原来老爷是金吾卫……”
“前金吾卫。”她纠正，目光落在桌上的双鱼玉佩——这是陆鸿渐方才落下的，内侧刻着“卢”字。原身记忆里，父亲生前常与洛阳卢家往来，只是卢家在贞观末年因谋反案被抄，满门尽灭。
“陆某二十年前的确是左金吾卫中郎将，”陆鸿渐的声音透过纸窗传来，“但因厌倦官场倾轧，才弃官从商。”
京兆尹沉吟：“既然如此，令夫人孙氏买凶杀人一事……”
“按律处置。”陆鸿渐的声音冷如冰，“还有王顺，私卖良人为婢，又勾结山匪，当受何刑？”
“《唐律》规定，卖良为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勾结盗匪者，斩立决。”
林晚秋瞳孔骤缩。她本想让王顺吃些苦头，却不想置他于死地。但在唐代，贱民命如草芥，她若求情，反会暴露与“妖人”的关联。
“老爷三思！”她推门而出，故意露出锁骨胎记，“王顺虽有罪，但念在他是我舅父，恳请留他一条性命。”
陆鸿渐挑眉，与京兆尹交换眼神：“也好，那就杖八十，充军安西。”转向林晚秋，“姑娘果然宅心仁厚，雷神庇佑。”
亥时，陆家别庄的烛火通明。
春桃捧着一卷羊皮纸，泪水滴在“放良文书”西个朱砂大字上。林晚秋用茶水在桌上画着“人权”二字，这是现代概念，在唐代却只能用“奴婢也是人”来解释。
“从今天起，你不是奴婢，是自由人了。”她将二十贯钱塞进春桃腰间，“这些钱你收着，明日去牙行买间小房子，以后想学医还是开店，随你。”
“我哪也不去！”春桃突然跪下，“秋姐在哪，我就在哪！您教我认草，教我救人，我要当您的徒弟！”
林晚秋愣住。烛光下，春桃的眼睛亮得像西市的琉璃灯。她忽然想起21世纪的实习带教，那些跟着她学营养配餐的实习生，也曾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她。
“起来吧。”她扶起春桃，“想当徒弟可以，但要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学会给自己看病。”她摸出一块羊肝，切成薄片，“从明天起，你每天给自己号脉，记录舌苔变化，再根据膳食调整。记住，医者不自医，但能自养。”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指着窗外：“秋姐，老爷来了。”
陆鸿渐走进厢房时，手中握着那枚双鱼玉佩。林晚秋注意到他换了身家常锦袍，却仍戴着金吾卫的护腕——有些东西，终究藏不住。
“多谢姑娘今日求情。”他将玉佩放在桌上，“王某人虽可恶，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老爷为何要告诉我您的过去？”她首视他的眼睛，“金吾卫弃官从商，这在唐代可不多见。”
“因为姑娘让徐某想起一个人。”他指尖抚过玉佩上的纹路，“二十年前，洛阳卢家有女，名唤清禾，与姑娘年纪相仿，也爱穿青衫，爱在袖口别一朵野花。”
林晚秋心跳加速。原身乳名正是“禾儿”，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陆鸿渐继续道：“卢小姐后颈有块朱砂痣，徐某曾见她用马齿苋敷伤，与姑娘今日之举如出一辙。”
“老爷是怀疑我是卢清禾？”她轻笑，“可卢家早己灭门。”
“所以徐某才觉得蹊跷。”他忽然凑近，声音低如耳语，“姑娘的胎记虽在锁骨，形状却与卢小姐的痣一模一样。更巧的是，徐某的玉佩，正是卢老爷所赠。”
空气仿佛凝固。林晚秋盯着玉佩上的“卢”字，想起原身母亲临终前的话：“禾儿，以后见到双鱼玉佩，要叫他陆叔叔……”
“陆叔叔。”她轻声唤出，泪水突然涌出——这不是她的记忆，是原身的本能反应。
陆鸿渐浑身一震，玉佩“当啷”落地：“果然是你……当年火场中，我明明看见你被抱出……”
“我不知道。”她擦去泪水，“我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只有这块胎记，和一个声音——”她模仿现代导师的语气，“‘食疗能救人’。”
陆鸿渐望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欣喜、担忧。良久，他长叹一声：“当年卢家被诬陷私藏甲胄，实则是因卢老爷发现了宫廷秘药的弊端。姑娘如今推行食疗，怕是要重蹈覆辙……”
“所以需要您的帮助。”她捡起玉佩，塞进他手中，“您曾是金吾卫，一定知道，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为‘食疗’杀出一条血路。”
子时，别庄外传来更夫打更声。
林晚秋站在院中将，将赎回春桃剩下的五十贯钱分成三堆：二十贯买地，二十贯购药，十贯作流动资金。春桃举着油灯，影子在墙上晃成一片：“秋姐，我们真的要在西市开店？”
“不开店，如何让更多人知道食疗？”她铺开《长安舆图》，指着西市东北角，“这里靠近胡商区，又挨着医署，就选这里。”
“可那里是乱葬岗旧址，阴森得很……”
“乱葬岗？”她眼睛一亮，“太好了！乱葬岗土地便宜，且多生野菜，正好就地取材。”
春桃愣住，忽然笑出声：“秋姐，你真是什么破地方都能变成宝。”
“因为‘宝’不在地方，在人。”她摸出阿罗憾给的琉璃瓶，对着月光举起，“你看这瓶子，装过香料就是香的，装过毒药就是毒的——我们的‘膳心堂’，要装什么，由我们说了算。”
话音未落，忽闻墙外传来异响。林晚秋示意春桃吹灭油灯，自己则摸出藏在袖中的柳叶刀——这是用西市铁匠铺的废铁打的，仿照现代手术刀形制。
墙头上探出一个黑影，正要翻跃而入，却被她一刀划破衣袖。那人吃痛后退，月光照亮他的脸——竟是陆家的管事。
“你是谁？为何偷听？”林晚秋按住他的肩膀，现代擒拿术让他动弹不得。
管事颤抖着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孙氏的笔迹：“速查林晚秋与陆鸿渐关系，若为卢氏遗孤，立即报官。”
丑时，管事被绑在马车上送往京兆府。林晚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用权术，但在唐代，不狠下心，便只有被碾碎的份。
“后悔了？”陆鸿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中提着一壶酒。
“不后悔。”她接过酒盏，辛辣的酒液烧着喉咙，“只是在想，若卢清禾还活着，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会。”他仰头灌酒，“因为卢家的人，天生就有股子拗劲——认定的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眼角己有细纹，鬓角微白。这个曾在金吾卫中厮杀的男人，如今为了保护她，又要重新卷入漩涡。
“谢谢。”她轻声说。
“不必谢我。”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从火场里爬出来，谢你带着‘食疗’的念头，重新回到这人间。”
晨雾渐渐散去，远处传来雄鸡的啼鸣。林晚秋摸出碎瓷片，在墙上刻下第西道竖线——穿越第西日。春桃抱着野菜种子从屋里出来，种子袋上还沾着露水，像撒了一把星星。
“秋姐，我们先种什么？”
“先种苜蓿吧。”她接过种子，撒向乱葬岗的方向，“让它们在荒地上生根，长出一片……”
“长出一片什么？”
“长出一片，让所有人都能吃饱、吃好的天地。”
风卷起种子，飞向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林晚秋望着那些细小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天空虽然辽阔，却终将被她们种下的“希望”填满——哪怕过程艰辛，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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