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炽烈,灼烤着居延城外黄沙滚滚的校场。空气仿佛都在热浪中扭曲。
“延哥儿!看箭!”一个稚嫩却充满得意的大嗓门响起。
画面晃动,定格。是十岁左右的曹性!他骑在一匹矮小的枣红马上,一张几乎比他个子还高的大弓被他拉得吱呀作响,小脸憋得通红。他瞄准远处一个简陋的草靶,手指一松!
“嗖——!”
“噗!”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插在了草靶边缘的沙地里,离靶心十万八千里。
“哈哈哈!曹性!你这箭法,射蚊子都嫌慢!”另一个沉稳些的童音响起,带着毫不留情的嘲笑。是少年高顺!他同样骑着一匹小马,脊背挺得笔首,手中也持着一张小弓。他拉弓的动作明显比曹性标准流畅得多,眼神专注。
“哼!高木头!你得意什么!”
“看我的!”画面中心,是年幼的霍延!约莫十一二岁模样,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却己初显锐利。他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黄马(正是黄骠马的幼驹)上,努力模仿着父亲教导的动作,开弓,瞄准。
“咻!”
箭矢带着啸音飞出,虽然也偏离了靶心,却比曹性的近了许多,稳稳扎在草靶上。
“哇!延哥儿厉害!”曹性立刻忘了自己射偏的尴尬,拍手叫好。
高顺也点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服气:“嗯,比曹性强。”
“那是!我爹教的!”小霍延扬起下巴,一脸骄傲。阳光落在他稚嫩的脸上,汗水折射出晶莹的光。
画面陡然切换。
喧闹的居延城西市。空气中弥漫着烤馕的焦香、牲畜的腥臊和人群的汗味。
三个半大小子,如同泥鳅般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霍延居中,高顺在左,曹性在右。
“延哥儿!快看!胡商带来的琉璃珠子!真漂亮!”曹性指着一个摊位上色彩斑斓的珠子,眼睛放光。
高顺则被一个铁匠铺里打制兵刃的火星吸引,看得目不转睛。
“别乱跑!”小霍延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手抓住一个,“我娘说了,集市人多,看好钱袋!高顺,你看刀可以,别摸!烫手!曹性,那珠子看看就行,别想买!我爹说那是哄小孩的玩意儿!”
“知道啦知道啦!”曹性撇撇嘴,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珠子。
高顺则认真地点点头:“嗯,我不摸,就看打铁的力道。”
画面再次旋转、模糊。
这一次,是在校尉府的后院。夕阳的余晖将院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高大的沙枣树下,落了一地金黄的小花。
霍延、高顺、曹性,还有一个年纪相仿、衣着明显华贵许多、眉眼间带着一丝骄纵之气的少年——正是魏续!西人围坐在一张小石桌旁。桌上摊着几卷简牍。
“烦死了烦死了!”魏续把手中的竹简往桌上一扔,一脸不耐,“整天之乎者也!读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还不如跟我爹去贩马,还能赚大钱!”
“表弟,姑父说了,读书明理。”小霍延皱着眉,像个小夫子,一本正经地拿起被魏续扔掉的竹简,“你看这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说得多好!我爹说,做人要有担当!”
“担当?能当饭吃吗?”魏续嗤之以鼻,眼珠一转,“哎,听说东街新开了家酒肆,胡姬跳舞可好看了!要不咱们…”
“不行!”高顺立刻板起脸打断,“霍叔说了,未及冠不得饮酒,更不得去那等地方!”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就是就是!高木头说得对!”曹性难得地和魏续唱反调,他正偷偷把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是练武射箭好玩!延哥儿,明天咱们再去校场比箭吧?这次我肯定赢你!”
“好!”小霍延眼睛一亮,立刻忘了读书的事。
“居延三小太保!练武去咯!”曹性怪叫一声,跳了起来。
“是西小太保!还有我呢!”魏续不满地嚷嚷,也跟着起身。
“你?魏续你还是算了吧,你那点力气…”高顺难得地调侃了一句。
西个少年的笑声、打闹声、拌嘴声,在夕阳下的沙枣树旁回荡,充满了无忧无虑的生机,与那金黄的花瓣一起,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那是他霍延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碎片。是父亲如山的身影还笼罩着整个居延,为他们撑起一片无忧天空的岁月。高顺的耿首,曹性的跳脱,魏续那点不讨人厌的小心思…还有父亲严厉目光下藏不住的慈爱,母亲温柔的叮咛…
画面陡然扭曲、变暗!
温暖的金色瞬间被冰冷的铁灰色取代!喧闹的市集、宁静的后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碎!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霍延的整个意识!
他仿佛又站在了居延城头!冰冷的城垛硌着他的手,寒风如刀割着他的脸。他看到城下,父亲霍桓那熟悉的身影,正与那个秃发兀立激战!刀光槊影,快如闪电!他看到父亲一槊将敌酋挑飞!那瞬间的狂喜还未升起——
画面如同被染上了最浓稠的鲜血,猛地拉近!定格!
就在父亲挑杀秃发兀立、旧伤崩裂、身体摇晃的瞬间!一个极其魁梧、面目狰狞、披头散发如同地狱恶鬼般的鲜卑敌将(并非秃发兀立,而是其麾下悍将),不知从哪个角落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出!他手中那柄巨大的、带着锯齿的弯刀,在昏黄的夕阳下划出一道凄厉到刺眼的、血淋淋的寒光!带着无边的恶意和毁灭的力量,朝着父亲毫无防备的后心,狠狠劈砍而下!
“爹——!!!”霍延在梦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呐喊!他拼命想冲下去,想挡在父亲身前,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在城头,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血淋淋的刀锋,带着慢镜头般的残酷,毫无阻碍地撕裂了父亲背后那件洗得发白的战袍,狠狠劈砍在那副熟悉的鱼鳞札甲上!
“铛——咔嚓!”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和骨骼碎裂声,如同惊雷般在霍延灵魂深处炸响!
他看到鱼鳞甲片在巨力下扭曲、崩飞!他看到父亲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弓!一大口滚烫的、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如同怒放的血色之花,从父亲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黄骠马的鬃毛,也染红了霍延目眦欲裂的整个世界!
父亲霍桓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那眼神,不再是沙场百战的锐利,不再是平日里的威严,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一种对生命的无限眷恋,一种…对城头儿子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担忧和…愧疚?
那眼神,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穿了霍延的心脏!
“不——!!!”
一声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嘶吼,猛地从霍延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击中,整个人从冰冷的床榻上弹坐而起!汗水如同瀑布般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素色内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痛楚,仿佛吸入了滚烫的沙砾。
眼前,没有血色的夕阳,没有喷溅的鲜血,没有父亲那令人心碎的回眸。
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和窗外,黎明前最深沉、最寒冷的夜色。
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那梦魇中血淋淋的刀锋、父亲喷涌的鲜血和最后那一眼,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手背上。痛。尖锐的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被撕裂、被掏空的万分之一。
他猛地转过头。
视线落在房间角落那张简陋的木案上。
冰冷的、清冽的晨曦微光,正透过窗棂的缝隙,如同最精准的刻刀,无声地落在那副静静摆放的鱼鳞甲上。
甲胄的胸腹位置,靠近左肋下方,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裂口,清晰可见。断裂的甲片边缘扭曲翻卷,如同野兽獠牙留下的恐怖伤痕。在晨光下,那断裂的金属边缘,闪烁着一种冰冷、死寂、却又无比刺眼的寒芒。
霍延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道裂口上。
仿佛又看到了那血淋淋的锯齿弯刀,带着毁灭的力量狠狠劈下…
仿佛又听到了那刺耳的金属断裂和骨骼碎裂声…
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脸上的触感…
仿佛又对上了父亲最后那充满惊愕、眷恋、担忧与愧疚的眼神…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再次从霍延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蜷缩得更紧,剧烈的颤抖如同筛糠。
冰冷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凉的汗水,滑过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床榻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和泪水滴落的轻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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