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吸溜泡面的声音停了。
短暂的沉默，如同黑洞，几乎要把林小满最后那点强撑的勇气吸干。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摊上人命官司？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像三流悬疑小说的开场白！
“喂？老王？喂？！” 她对着话筒急吼，声音抖得自带电音效果，“我没开玩笑！是真的！我收到死亡威胁短信了！还…还有偷拍！就在我家楼下！我…我…”
“地址。” 老王的声音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尖叫，沙哑的烟嗓里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小满从未听过的、带着金属冷硬感的沉稳，“发我定位。别挂电话，等我。”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质疑，甚至没有问她“死亡威胁”的具体内容。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地址”——像一根骤然抛下的救命绳索，让林小满几乎要溺毙在恐惧里的心，猛地抓住了一点实感。
“好…好！” 她几乎是哭着应下，手指哆嗦着点开微信，把自家定位发了过去。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老王起身穿衣、带起一阵窸窸窣窣杂音的动静，她抱着手机缩在书房角落，感觉冰冷的身体终于找回了一丝暖意。老王…好像…真的有点靠谱？
十分钟后。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但在林小满此刻绷紧的神经听来，不亚于擂鼓。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几乎是扑到猫眼上。门外楼道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顶着巨大蓬松爆炸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老头衫、趿拉着人字拖的身影。正是她的邻居老王。他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里居然还端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汤汁快溢出来的泡面桶？！
“开门，丫头，是我。” 老王低沉的声音透过门板和手机听筒双重传来。
林小满赶紧拉开门栓。门刚开一条缝，老王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滋溜一下挤了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略显凌乱的书房，重点在林小满苍白的脸、地上散落的稿纸和那个被撬开的抽屉上停留了一瞬。
“现场保护意识基本为零。” 老王皱着眉，声音低沉地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然后才按掉通话，把泡面桶随手放在门边的鞋柜上，汤汁晃荡了一下。“说说，怎么回事？从头说，细节。”
林小满看着老王那顶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蓬松得如同黑色蘑菇云的爆炸头，再看看他那身老头衫和人字拖，以及鞋柜上那桶散发着廉价调料包香气的泡面……刚才电话里建立起的那点“专业靠谱”的滤镜，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王…王叔，” 林小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您这…发型挺…挺别致哈？刚做的？” 恐惧让她忍不住想用沙雕转移注意力。
老王抬手捋了捋他那头桀骜不驯的卷毛，一脸理所当然：“这叫天然卷，睡塌了而己。少废话，说正事！死亡威胁呢？”
被老王那带着点不耐烦的锐利眼神一瞪，林小满瞬间收起了吐槽的冲动。她赶紧把手机递过去，点开那条短信和那张偷拍照。
老王接过手机，只扫了一眼短信内容，眉头就拧成了川字。他放大了那张偷拍照，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单元门，掠过林小满的帆布包猪头涂鸦，最后死死定格在照片背景角落那个深绿色的金属箱子上。
“星光制药…” 老王低声念出那模糊的字迹，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凝重。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掏出自己那部屏幕裂得像蜘蛛网的老式按键手机，动作飞快地按了几个键，似乎是在发送信息。做完这一切，他才将林小满的手机还给她。
“照片保存好，原始信息别删。对方能发第一次，就可能发第二次。” 老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把你之前发现的所有不对劲，还有那张老照片，都拿出来。”
林小满不敢怠慢，忍着心里的怪异感（主要是对那桶泡面香味的），赶紧把沈砚深夜“急诊”电话的疑点（苏玛丽的佐证）、上锁的抽屉、抽屉里那些让她羞愤欲死的批注小说稿、未寄出的粉丝信草稿，以及那张关键的老照片——沈砚和沈薇在星光制药厂门口的合影——一股脑儿都摊在了老王面前。
老王拿起那张老照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背景里的药厂大门和建筑，手指在照片上“星光制药厂”的厂牌位置着，脸色越来越沉。他又拿起一张稿纸，看着上面沈砚画的那个“瞎眼男主”火柴人，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你男朋友…” 老王放下稿纸，抬头看向林小满，眼神复杂，“…品味挺独特。当医生屈才了，该去美院教简笔画。”
林小满：“……” 现在是吐槽这个的时候吗？！
“不过，” 老王话锋一转，指着照片背景里药厂大门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围栏，“看到这个没？锈蚀断裂的痕迹很新，不像是废弃多年自然形成的。还有大门内侧的地面，” 他手指点了点照片上模糊的地面阴影，“有近期重型车辆反复碾压留下的车辙印，虽然被灰尘覆盖了，但轮廓还在。”
林小满凑过去使劲看，看得眼睛都酸了，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暗背景。她茫然地摇摇头：“王叔…您这…火眼金睛啊？”
“职业病。” 老王言简意赅，又拿起一张稿纸，指着沈砚批注旁边空白处一个极其微小的、用铅笔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符号——像是两个交错的箭头，旁边还有个小小的问号。“这个符号，你写的？”
“啊？不是啊！” 林小满凑近一看，一脸懵，“这啥？蚯蚓打架？”
老王的脸色却彻底变了。他猛地从他那件老头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刷刷刷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符号，然后翻到本子前面几页，指着其中一页上记录的一个潦草图案：“看这个！”
林小满伸头一看，只见老王本子上画着的，正是她家门口出现过的那个粉笔符号！旁边还有老王标注的日期和“疑似标记”的字样。而老王刚刚画的那个符号，和她家门口的粉笔符号，除了大小和工具不同，结构上几乎有七八分相似！
“这…这什么意思？” 林小满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不知道。” 老王合上本子，眼神锐利，“但这符号出现在你男朋友批注的稿纸上，和你家门口出现的记号高度相似，这绝不是巧合！这个沈砚，还有他妹妹，和那个废弃的星光制药厂，以及近期发生在你身上的‘意外’和威胁，绝对有重大关联！”
老王的分析逻辑清晰，指向明确，瞬间把林小满脑子里那团乱麻理出了一条清晰的、通往巨大危险的线索！她感觉自己的恐惧都被这清晰的认知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沉重。
“那…那我们怎么办？” 林小满急切地问，“报警吗？”
老王摇摇头，表情凝重：“证据链太薄弱。短信可以匿名，偷拍照背景模糊，符号无法解释，药厂的异常只是推测。报警最多给你备个案，意义不大，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对方既然能精准偷拍你，说明对你的行踪有掌握，甚至可能…就在暗处盯着。”
“那…那我们就干等着？” 林小满急了。
“等？” 老王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属于猎手的锋芒，“老子找猫找腻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先找帮手！”
他再次拿起他那部老古董手机，拨了个号，首接开了免提。
“嘟…嘟…喂？老王头？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小心我明天投诉你骚扰医院前台啊！” 电话那头传来苏玛丽带着浓浓睡意和不满的娇嗔声。
“苏玛丽，听着，” 老王的声音严肃得不容置疑，“林小满摊上事了，大事。需要你帮忙。现在，立刻，马上，带上你所有能找到的零食，到她家来。记住，出门前检查身后，注意安全，别让人跟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啊？！满满怎么了？！好好好！我马上来！等我！” 苏玛丽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睡意全无，充满了震惊和急切，紧接着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起床穿衣声和“我的薯片呢”的嘀咕。
挂了电话，老王看向目瞪口呆的林小满：“你这闺蜜，嗓门够大，关键时刻当人形警报器不错。”
林小满：“……” 她开始对这位泡面头神探的用人标准产生深深的怀疑。
等待苏玛丽的十几分钟，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老王也没闲着，他像个经验丰富的勘探员，开始在书房里仔细“勘查”——主要是检查窗户锁扣、门锁情况，甚至趴在地上看了看门缝。林小满则坐立不安，眼神时不时飘向手机，生怕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什么恐怖信息。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的门铃声如同冲锋号般响起，打破了死寂。林小满吓得一哆嗦。老王示意她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透过猫眼谨慎地观察了几秒，才迅速打开门。
一股混合着香水、薯片和…某种卤味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苏玛丽像颗被发射进来的彩色炮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大号帆布袋，首接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惊魂未定。
“满满！你没事吧？！吓死我了！老王头说你要死了？！” 苏玛丽把帆布袋往地上一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里面显然不止零食），扑上来就要抱林小满。
“呸呸呸！谁要死了！” 林小满被她撞得一个趔趄，赶紧推开她，“是摊上事了！大事！”
“啊？什么事？是不是沈医生他…他其实是外星人？还是你终于把编辑逼疯了派人来暗杀你？” 苏玛丽脑洞大开，眼神在老王那爆炸头和老头衫上扫过，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这位…爆炸头大叔就是你说的帮手？看着…挺…挺有生活气息哈？”
老王对苏玛丽的打量和评价置若罔闻，他弯腰捡起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拉开拉链。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瞬间在地上堆起一座小山：
几大包不同口味的薯片（黄瓜味、番茄味、烤肉味），两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一看就是医院小护士们送的），几罐功能饮料，一包开了封的辣条，一盒…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散发着浓烈卤香气的泡椒凤爪！甚至还有一小瓶防狼喷雾（粉色外壳，带小铃铛装饰）和一个小巧的急救包！
老王看着地上这堆五花八门、以零食为主的“战略物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拿起那盒泡椒凤爪，看着上面印着的生产日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苏玛丽同志，你这凤爪…过期半个月了！你是打算关键时刻用它毒死敌人吗？”
苏玛丽脸一红，一把抢过凤爪：“要你管！这是精神食粮！懂不懂！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一口酸辣爽口的凤爪能瞬间激活你的求生欲！这可是我们医院护士站公认的减压神器！过期了风味更醇厚！”
林小满看着那盒在危难关头闪亮登场的过期泡椒凤爪，再看看老王那张写满“这届队友带不动”的沧桑老脸，以及苏玛丽那一脸“我很专业”的认真表情……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弱，让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死亡威胁！废弃药厂！前刑警！医院前台！还有一盒过期的泡椒凤爪！这组合简首比她写过的任何一本扑街小说都要离谱！
“行了！作战会议开始！” 老王无视了那盒凤爪，用脚把零食往旁边拨了拨，清出一小块空地，席地而坐，把那张关键的老照片和林小满的手机（展示偷拍照）放在中间。林小满和苏玛丽也赶紧围坐下来，苏玛丽还不忘拆开一包黄瓜味薯片，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紧张的气氛瞬间被薯片的脆响和黄瓜的清香（？）冲淡了不少。
“核心目标：废弃的星光制药厂。” 老王指着照片背景，“林小满的短信威胁和偷拍，你男朋友沈砚和他妹妹沈薇的过去，都指向这里。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突破口。”
“我们？” 苏玛丽塞了满嘴薯片，含糊不清地问，“就我们仨？一个写手，一个前台，一个找猫的…大叔？去闯鬼屋？”
“是调查，不是闯。” 老王瞪了她一眼，“你负责利用医院系统，查沈薇这个人！姓名沈薇，年龄…按照片推算大概比沈砚小几岁，几年前可能在星光制药厂或相关医疗机构有过就诊或工作记录！重点查死亡证明或者失踪记录！还有，查‘创生’这个关键词！任何沾边的信息都要！”
“啊？查病人档案？这…这违反规定啊！” 苏玛丽有点慌。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老王语气斩钉截铁，“出了事我顶着！你就说系统卡顿不小心点开了！你们医院那破系统三天两头出问题，领导都习惯了！”
苏玛丽：“……” 好像…有点道理？
“那我呢？” 林小满急切地问。
“你，” 老王看向她，眼神带着审视，“负责搞定你男朋友。旁敲侧击，打听他妹妹的事，打听他过去在哪儿工作过，特别是和星光制药厂有没有交集！还有，留意他最近有没有反常举动，比如频繁接听陌生电话、深夜外出、或者…身上有消毒水以外的奇怪味道。”
林小满想起沈砚深夜“急诊”后身上那淡淡的、不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心里一紧，用力点头：“好！”
“我负责外围。” 老王继续部署，“明天天亮，我会先去星光制药厂外围踩点，摸清地形和近期出入痕迹。另外，我会查查那个符号的来历。” 他指了指自己本子上画的符号，“还有，得给你们弄点‘专业’装备。” 他说着，嫌弃地瞥了一眼苏玛丽那瓶粉色带铃铛的防狼喷雾。
作战计划简单粗暴，却让林小满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三个人，一个泡面头神探，一个零食担当前台，一个沙雕写手，目标：一个废弃的、可能藏着致命秘密的药厂。怎么看都像是去送人头，但莫名的，有老王那沉稳（虽然造型辣眼）的气场压着，林小满竟然觉得…有搞头？
“好了！初步计划就是这样！” 老王拍了拍手，站起身，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苏玛丽，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林小满这儿打地铺。两个人互相照应，安全点。手机充好电，随时保持联系！林小满，把你家门钥匙给我一把。”
“啊？钥匙？” 林小满一愣。
“方便我明天一早过来，也防止你们睡过头。” 老王理所当然地伸出手。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备用钥匙递了过去。
老王接过钥匙，揣进老头衫口袋，又弯腰从苏玛丽那堆“战略物资”里，精准地挑出了那瓶粉色的、带小铃铛的防狼喷雾，掂量了一下，一脸嫌弃地塞进自己另一个口袋：“这个，没收了。明天给你们换点有用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盒过期的泡椒凤爪，嘴角又抽搐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
“记住，今晚锁好门窗，任何人敲门都别开，除了我。” 老王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眼神锐利，“还有，那盒凤爪…最好别吃。”
说完，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门缝，侧身闪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留下林小满和苏玛丽面面相觑。
“呼…” 苏玛丽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板上，拿起那盒被老王“嫌弃”的凤爪，愤愤不平，“什么嘛！不识货！这可是我的珍藏版！”
林小满却看着紧闭的房门，老王最后那句关于凤爪的“忠告”和他离开时利落的背影，让她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荒诞的安全感，又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老王…他到底是什么人？一个落魄到找猫的前刑警，面对死亡威胁和神秘符号，反应也太…太专业、太镇定了点吧？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杂念抛开。不管老王是谁，至少目前，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苏苏，” 林小满看向还在研究凤爪保质期的闺蜜，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沙哑，“今晚…我们一起睡我房间吧？我…我有点怕。”
“怕啥！” 苏玛丽一拍胸脯，豪气干云，“有我苏玛丽在！还有我的薯片和…呃，凤爪！妖魔鬼怪统统退散！来，先吃片薯片压压惊！” 她递过来一片黄瓜味薯片。
林小满接过薯片，机械地塞进嘴里，咔嚓一声。黄瓜的清香混合着油炸淀粉的脆响在口中弥漫开，却丝毫冲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恐惧和疑虑。书房里，沈砚那些毒舌批注的稿纸还散落在地，仿佛无声地嘲笑着眼前的一切。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林小满和苏玛丽挤在林小满卧室的床上，苏玛丽抱着薯片袋子很快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林小满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一片漆黑。那条催命短信和偷拍照如同烙印，刻在脑海里。星光制药厂…沈薇…沈砚的秘密…还有老王那深不可测的背景…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就在意识开始模糊，即将被疲惫拖入睡眠的边缘时——
“嗡…嗡…”
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不是短信！是来电！
林小满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所有的困意！
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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