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乏术。
小百合全身上下全是深浅不一、交错纵横的刀伤，伤口外翻，皮肉模糊，白骨依稀可见。几根手指几乎被斩断，仅靠着一层皮勉强连着。她的脖颈与腹部全被开了口子。这伤势惨不忍睹。
我将长生树枝催动到腐朽枯萎，也没能救回小百合。
赵凰曦的双眼瞪得几近要爆裂，眼球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像是两团燃烧着且即将喷发的血海，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些镇民。泪水汹涌地奔涌而出，却来不及滑落，就被狂风裹挟着飞溅开来。
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微微颤抖，时而发出压抑的呜咽，时而又像是在咬牙切齿地诅咒。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喘息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伴随着强烈的愤怒，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她的头发被暴动的真气掀起的狂风吹得肆意飞舞，像是无数条张牙舞爪的蛇，与她那几乎失控的神情相互映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气息。
她咬牙切齿，死死地盯着那些露出痛快表情的人：“我错了，我不该救了你们，早应该让你们自生自灭！小百合的血，你们拿命来偿！”
那些人的身上，全都沾染着小百合的鲜血，他们表情沉寂，并没有因为赵凰曦的模样而害怕，反倒是十分坦然。几个人看着小百合的尸体，得意地笑了。即便是面对盛怒的赵凰曦，他们依旧没有后悔认错的意思。
客栈老板，那个五大三粗的中年，他笑着，眼神呆滞地看着小百合，抬起头看向赵凰曦，也看向我与祸士岚，像是没了灵魂的躯壳。他挺身上前，一边发出渗人的惨笑，一边对我们开口说道：“是啊……血债血偿，那我妻子的命怎么说？小百合的命是命，我妻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在等待死亡的痛苦折磨中一点一点死掉。你为小百合愤怒吗？为什么？那我们的痛苦呢？你就无所谓了吗？哈哈……修仙者……虚伪！”
说着，客栈老板忽然收起了笑，换成了决绝的冷漠，冷声道：“你知道我妻子说什么吗？她说要给我生一大堆孩子，要和我一起好好经营这个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既然你要血债血偿，我还你血债血偿！”
话音刚落，客栈老板竟是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用手中的菜刀将自己喉咙划破，鲜血如同喷泉一般涌出，溅在赵凰曦的脸上。
镇长此刻的表情也是阴冷，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客栈老板，又看着开始逐渐群情激愤的镇民们，走上前来，对我们冷声道：“我们不管什么修仙者的大道理，只知道她害许多人家破人亡。这种痛苦你们没尝过吧？在这里假惺惺地指责，还企图隐瞒欺骗，要我们感恩戴德杀人凶手，这手段可真是卑鄙无耻啊！若你们觉得小百合是无辜的，那我们这些被童谣诅咒夺去性命的家人，又算什么？”
说着，镇长大手一挥，让镇民们齐刷刷站成一排，自己站在最前面，挑衅一般靠近我们三人，大声咆哮道：“来！若是你觉得小百合的命是命，我们家人的命不是命，那就来！杀了我们所有人！来啊！杀了我们啊！”
“来啊！来啊！来啊！”
那滔天的怒意，似是要将我们吞掉。
……
我们拖着沉重且疲惫的身躯，缓缓离开了那座被鲜血与仇恨浸透的清平镇。一路上，月光如霜，冷冷地洒在我们身上，像是为这场悲剧披上了一层哀伤的殓衣。
行至远处的山间，西周静谧得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虫鸣声，仿若外界的纷扰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山脚下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流淌，月光温柔地洒落在溪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将那一轮满月的倒影轻轻摇曳在水中。溪边的我们，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就像这段难以言说的痛苦记忆，被无限拉长。
赵凰曦抱着腿，孤独地坐在岸边发呆，她的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贴在她那红肿的脸颊上。
她的眼睛因为哭累了而显得格外红肿，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还沉浸在小百合惨死的悲痛之中无法自拔。
我轻轻走到她身旁坐下，试图用言语来安慰她破碎的心：“娇儿，别太难过了，小百合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轻柔，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份哀伤。
赵凰曦转过头来，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怒：“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阻止我动手宰了那群畜生？他们杀了小百合，他们罪有应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其中的痛苦与不甘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刺痛着我的心。
我望着潺潺的溪水，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我们不能变成他们那种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如果我们也以暴制暴，那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而且，小百合己经放下了仇恨，我们不能让她的因果继续发散下去，这是为了让她能走得更加安心啊。”我的话语里满是无奈。
赵凰曦沉默了，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小声呢喃着：“我不理解，我是不是做错了？”她的声音很小，却像是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的惊雷。
我也陷入了沉默，其实我又何尝不迷茫呢？
沉默了许久，我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所有的决定，至少是我们自己做的。小百合最后没有黑化，而是选择接受镇民们的怒火，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尊重她的选择。”
夜，浓稠如墨，将我们紧紧包裹，山间的冷风肆意穿梭，像是要把这世间的悲伤都吹进我们的骨髓。
赵凰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缥缈，她微微张了张嘴，轻声说道：“我恨你。”那声音轻得如同一片飘落的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哀伤。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那落寞的轮廓，我深知她并非出自真心，只是内心被悲怆与不甘填满，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罢了。
这份痛苦我感同身受，却又无法替她分担。
然而，赵凰曦的话语并未就此结束，她微微颤抖着，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继续说道：“我更恨我自己。当时要是没让她独自一人出去就好了，都怪我，我又没做好。因为我没做好，所以我娘才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哭腔呢喃而出，像是被痛苦扼住了咽喉。
我默默地转过身，本想让她一个人静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慢慢平复这份伤痛。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赵凰曦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角，她的手冰凉且颤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陪陪我，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哀求，那眼神中满是无助与脆弱，让我无法拒绝。
我缓缓地在她身旁坐下，她像是找到了依靠，轻轻地靠在我的身上，肩膀微微抖动，低声抽泣着。她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衫，每一声抽泣都像是在我心上狠狠划了一刀，为小百合那悲惨的经历，也为她自己难以言说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赵凰曦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与愤怒，首首地看着我，问道：“为什么你和祸士岚能保持如此冷静和镇定？是不是你们男人天生无情？”她的声音带着质问，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峦，缓缓说道：“不是我们无情，只是我们想的更多。我们总得为活着的人考虑更多，若是被冲动冲昏了头脑，只会平添后悔。其实我也很想宰了那群人，可这其中的孰是孰非，身为外人的我们真的没办法说清楚。”
我的话语里满是无奈与纠结。
赵凰曦听了我的话，沉默了片刻，她缓缓地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可那哀伤却依旧弥漫在她的眼眸中。
她轻轻地靠回我的肩头，还是低声埋怨了一句：“我恨你。”
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愤怒，多了几分疲惫与依赖，像是在这无尽的痛苦中，唯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稍稍缓解内心的伤痛。
过了一会儿，祸士岚的身影从树林中缓缓走来，月光为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他轻声说道：“我己经准备好了。”
只见他手中抱着一捆柴火，那是他为小百合准备的最后一程。
我们收拾好了心情，寻到一处空地，堆积好了柴火，将小百合的尸体轻轻放在柴火之上。祸士岚将火把递给赵凰曦，她接过火把，望着惨不忍睹的小百合，呜咽着点燃了火堆。
火焰熊熊燃烧起来，照亮了我们悲痛的脸庞。
我茫然地抬起头，望着高高悬挂在空中的明月，恍惚间我回忆起前世钟爱的电视剧，回忆起刚正不阿的包青天大人，若是他来审判这件事情，会是什么结果呢？我眼神茫然，我喃喃自语：“我们……真的有必要保护那样的人吗？”
赵凰曦看向我，眼中泛着泪光，没有说话。
祸士岚神色凝重，他也学我的模样抬头望着明月，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换个角度来看，他们何尝不是黑化的小百合，只是最后没有曦姐这样奋不顾身的人去化解他们的仇恨。或者说……是小百合用自己的生命去结束这份仇恨。”
在火光的映衬下，祸士岚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纠结。
我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我们还是没能解决这件事情，诅咒还是没能解除。那仇恨的诅咒始终存在，最后是因小百合而结束。这世上啊……原来还有这么多法术没办法解决的事情。”
赵凰曦忽然开口道：“可是……小百合最后是笑着走的，她并不痛苦，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凰曦看向火光中逐渐模糊的小百合的尸身。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笑容。那笑容在泪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凄美动人，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安心的画面。
“她说谢谢。”
我与祸士岚双双怔住，旋即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也与赵凰曦一同欣慰地看着小百合，目送她在这片人间留下的最后痕迹。
原来，至少我们在她短暂的生命里，留下值得珍惜的回忆。
能够安心地睡在松软的床上，穿着暖暖香香且好看的新衣裳，大口大口吃着喜欢的食物，不用总是勉强弱小的身体干着重活，不用刻意忍受所有的委屈且独自承受，有人陪伴，用蹩脚的技巧讲着不怎么动人的故事哄自己开心，时刻总会有人关注自己的开心与否，也时刻总会有人在牵挂着自己。
更是，愿意为了救赎自己奋不顾身。
我悄悄地看向赵凰曦，这小百合的灵魂，是被她救赎的。
赵凰曦咬着嘴唇，她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可是我还是好不甘心……明明过完今晚就能过上新的生活，可偏偏却……”
祸士岚与我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满是无奈与哀伤，我们忍不住同时叹了口气，异口同声道：“我们也不甘心。”
我们的目光交汇，在那一瞬间，除了小百合的音容笑貌，我们还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濯云州时候偶遇的女童娇娇。娇娇的模样和小百合重叠，她们都应该是天真烂漫的模样，可最后的下场却令我们痛心疾首。
这个世界，总是充斥着太多令人发指的不公与苦难，那些丑恶的现象，就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我们的心底，让我们恨不得挥出一拳，将这腐朽的人间彻底打烂。
可我们都明白，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徒劳，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人间的疾苦犹如滔滔江水，无穷无尽，每天都在上演着一幕幕各不相同的悲剧，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但是自从濯云州一行之后，我与祸士岚便有了一些决定。我们想要做出些什么改变，哪怕只是为了那些如小百合、娇娇一般无辜弱小的生命，为了让这个世界能多一丝温暖，少一些苦难，多一份公平，少一份压迫。
清平镇这次经历，只会更加坚定我们的决心。
赵凰曦抬起头，眼中还噙着泪水，她忽然好奇地问我们：“对了，我都忘了问了，你们升考结果怎么样了？”
后来的事情，赵凰曦不知道，于是我便大概说了一遍。包括错过了升考与万宝聚财栈的拍卖会，包括最后找齐了天材地宝治好了祸士岚，包括我们在濯云州最后那晚上的对话，也包括我们并不打算加入任何修仙宗门，而是打算组建属于自己的势力，尽自己的能力与全力，尝试去改变那些我们看不惯的事情。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也有千千万万的娇娇与小百合。
但修仙者自视甚高，但百姓总有愚民，总得有人想办法去做出改变，引导这个世界成为本应该有的模样。即便拼到最后，或许一无所获，可我们始终做出过努力与尝试，况且……万一我们成功了呢？
我与祸士岚相视一笑。
我笑着道：“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自有后来人。”
赵凰曦听完我们的宏图壮志，缓缓转过头，看向火光之中的小百合，喃喃自语：“改变不公是吗……”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突然，她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嬉笑着说：“算我一个！我也要加入！我要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小百合，全都能在父母的陪伴下幸福快乐成长！我还要让帮派里的所有人都叫本小姐好姐姐！”
她的笑容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带着无尽的希望与力量，那一刻，仿佛连这浓稠的黑夜都被她的笑容点亮了几分。
随着火焰的跳跃，小百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火光之中，我们将她的骨灰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驾驭着凌空飞行的法宝，抛洒在了这片广袤的天地间，希望她的灵魂能在这片自由的天地里得到安息。
我们收拾好了心情，准备离开这个充满伤痛的地方。
就在我们转身的那一刻，赵凰曦忽然像是有了什么感应，她鼻翼轻轻一动，闻到了一股芬芳，那股芬芳清幽淡雅，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力量。
她下意识地顺着香味找了过去，在一片幽静的山谷中，我们看到了一大群百合花丛。那些百合花在月光下洁白如雪，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
忽然，起风了！
微风轻轻拂过，百合花随着风儿翩翩起舞，它们摇曳的姿态，就像是小百合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最后的模样。
赵凰曦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看到了小百合在花丛中嬉笑玩耍的身影。
我们静静地站在花丛前，许久许久，仿佛小百合从未离开。
也仿佛，小百合找到了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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