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松涛声灌入耳道时，林昭正盯着掌心那方刻满符文的石板。
云影留下的凉意还未消散，天空突然传来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像是有人拿指尖捅破了倒扣的琉璃碗。
广场上的修士们集体抬头。
原本湛蓝的天幕裂开蛛网状细缝，缝隙里渗出的光白得刺目，不似日月，倒像某种沉睡了千万年的活物正缓缓睁眼。
林昭喉间泛起腥甜，识海深处的功德碑碎片突然震颤，连带着他血脉里蛰伏的热意翻涌，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要往那光缝里钻。
"圣人！"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广场上百余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有敬畏，有紧张，更多的是近乎本能的依赖——这是他们在青蚨宗大比上见过的场景，是林昭以凡人之躯抗住毒雾时的目光，是他用功德火炼出救命丹时的目光。
林昭望着那道光缝，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三天前跪在药园里给老园丁翻土时，石缝里钻出的新芽；想起母亲咽气前塞给他的半块药引，上面还沾着血；想起云影消失前说的"源头继承者"。
此刻识海深处，被他镇压的血昭残念正发出低笑，暗红的眼瞳里映着光缝，像两簇烧不穿雾的鬼火。
"傅前辈。"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傅青云。
这位丹道大师的指尖还凝着镜中金蚨币的残影，此刻正仰头望着天空，眉间皱成川字。
"我去会会它。"林昭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惊得广场边缘的玄铁旗哗啦啦作响。
傅青云的手猛地攥紧，镜面上的金纹瞬间熄灭。
他转头时眼角泛红："那光里的气息...比血魂教老巢的阴煞还沉。"
"所以更得去。"林昭摸向腰间的功德令。
这枚被他温养了三年的玉牌此刻烫得惊人，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像是活过来的蚯蚓。
他解下外门杂役的粗布短打，露出底下那件压在箱底的圣袍——那是去年他救了三城瘟疫后，百姓用金线绣的，领口还留着稚子用炭笔描的小花。
圣袍披上身的刹那，广场上腾起一片抽气声。
金线在阳光下流转如活物，胸口绣着的"德"字突然亮起来，照得林昭的脸都镀了层金边。
他抄起脚边的净世炉，这尊被他用功德火温养了百次的丹炉嗡鸣着震颤，炉盖"咔"地弹开一线，露出内里翻涌的青莲净火。
"方正长老。"林昭看向始终沉默的执法长老。
方正的手按在腰间的斩邪剑上，指节发白，听见呼唤后重重颔首："圣火结界我来布，保你背后无虞。"
话音未落，林昭己腾空而起。
他踩在净世炉上，风灌进广袖，将圣袍的金线吹得猎猎作响。
广场上不知谁喊了句"圣人出关"，这呼声像滚雪球般传开，十里外的青蚨宗山门都有回应。
傅青云望着那道金色身影，喉结动了动。
他从袖中摸出三枚火纹符，指尖快速结印："老方，左边归我。"
方正的斩邪剑嗡鸣出鞘，剑身上浮起朱红符文："右边你看着，我来封地脉。"
两人的法诀几乎同时落下。
广场西周腾起赤金色光墙，像西尊燃烧的巨像，将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锁成一个茧。
林昭能感觉到脚下的结界在震颤，像头蓄势待发的兽。
而那道光缝己扩至半人高。
有黑影从中渗出，先是一缕，再是一片，最后凝聚成一道身影——着月白古老长袍，腰间系着九枚青铜铃，眉心用赤砂点着个"源"字，像块烧红的炭。
"你不过是吾主遗落的一枚棋子。"来者开口时，林昭的耳膜刺痛。
这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无数人同时说话，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响，"妄图挣脱命运？"
他抬手一挥。
林昭眼前的虚空突然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成了纸团。
远处的青蚨宗山门传来轰然巨响，三棵合抱粗的古松被扯断，树根朝上扎进天空；广场边缘的玄铁旗爆成碎片，金属雨劈头盖脸砸下来，却被圣火结界挡在外头，叮叮当当地撞出火星。
林昭的圣袍被扯得猎猎作响。
他能听见体内血脉沸腾的声音，像是千万条小蛇在血管里乱窜。
识海中，被镇压的血昭残念突然疯狂挣扎，暗红的眼瞳与来者眉心的"源"字同时亮起，某种晦涩的共鸣在天地间荡开，震得林昭嘴角溢出黑血。
"给我...闭嘴！"林昭咬碎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
他运转"血脉共鸣"的法诀，功德碑碎片突然从识海深处浮起，金光照在血昭残念上，逼得那团暗红向后缩了缩。
净世炉里的青莲净火突然暴涨三尺，火舌舔过来者的衣角，发出"滋啦"的声响。
"好个功德碑。"来者终于有了表情——是种看蝼蚁的怜悯，"但你可知，这碑本就是吾主用来圈养棋子的？"
林昭的瞳孔骤缩。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有些路要自己走"，想起药园老园丁教他认药草时说的"丹火无眼，人心有光"，想起第一次用功德点兑换《太初丹经》时，碑灵说的"功德不是枷锁，是剑"。
"那便斩断这锁链。"他低喝一声，功德令上的金纹全部亮起，像条金色的龙钻进净世炉。
青莲净火瞬间变成赤金色，炉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字，正是《太初丹经》里的丹火真诀。
"够了。"
清冷的声音自云端传来。
云影不知何时立在林昭身侧，白衣不染尘埃，手里托着块青玉简。
玉简上流转着银白光芒，照出来者的身影——在因果的映照下，他的轮廓变得透明，能看见体内缠着无数银线，像纵的傀儡。
"天道源点守门人。"云影的声音像冰锥，"职责是清除未被认证的血脉继承者。"她抬手指向来者眉心的"源"字，"你若不退，便是逆天。"
来者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
他望着因果玉简，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逆？
这九域本就是吾主的牧场！"
林昭望着来者扭曲的脸，突然笑了。
他的掌心浮起一团金色火焰，比青莲净火更纯粹，比功德光更炽烈——那是他用十万镇恶功德推演了三年的"天命之火"，此刻正烧得噼啪作响。
"那就让我看看，"他盯着来者眉心的"源"字，声音里裹着淬了毒的冰，"谁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话音未落，金色火焰己破空而出。
来者的身影在火中扭曲，却在消散前发出尖啸："你会后悔的！
吾主的怒火...会烧穿这九域的天！"
林昭望着逐渐闭合的光缝，圣袍上的金线暗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识海里的血昭残念在窃笑，功德碑碎片上多了道新的裂痕——像是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撞的。
广场上的喧哗声重新涌进耳朵。
傅青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圣人，大长老...跑了。"
林昭低头，看见张守正的衣角正消失在山雾里。
他握紧掌心的石板，上面的符文与功德令的金纹交缠，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山风卷着松涛声灌进耳朵，他望着逐渐恢复湛蓝的天空，突然想起云影说的"天道源点"。
那里，是否藏着母亲死亡的真相？
藏着血昭残念的由来？
藏着功德碑真正的秘密？
他摸了摸胸口的圣袍，那里还留着稚子画的小花。
"不管藏着什么，"林昭低声道，金色火焰在掌心重新亮起，"我都会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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