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傣式竹楼的屋檐滴落，在红土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坑洼。江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柜台后的人头也没抬，声音也不客气：“满房了。”
“我找林叙白。”江野甩了甩伞上的水珠，指节敲在包浆的木柜台上，“或者我该叫你，尢豫的老情人?”果然还是江野的一贯作风。
柜台后的男人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慢吞吞地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的长相。压根不像当地人，衣服外露出来的是透着白的肤色简首和本地人差距太大了。
“你认错人了。”
江野突然笑了。他从内袋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过去——画面里年轻的林叙白穿着一身中山装旁边坐着年轻时的尢豫。
“你看看照片后边的日期”，江野用指尖点了点照，“是我认错人，还是你不想承认...”
林叙白猛地抓起照片要撕，江野却早一步按住他手腕。
林叙白：“你到底是谁，江景明派你来的?你们到底要什么？”林叙白的声音像许久未开口那样的嘶哑生锈，窗外惊雷炸响。
竹楼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林叙白很快收起了情绪：“江景明七年前就该杀了我，知道为什么留我活口吗？”
林叙白自顾自地说：“我被迫抛下了妻女，而江景明一首派人在暗中监视着她们，只要我不出面不出声不回头，就能保护她们平安和周全。”说到这里，他除了无奈还有就是后怕。
江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景明这个疯子！他居然用那种方式——！”
江野：“尢豫知道吗？”
林叙白当年确实和尢豫两情相悦，当时尢豫在本地是非常出名的青衣。像江景明这样的人是根本不会欣赏的，不过无非是打发时间逗个乐子经常随着别人的邀请，去的次数多了，他看上了舞台上的尢豫。
三番几次邀请她下台后来包房喝喝东西，尢豫从来没有答应。但江景明每天雷打不动的送花，搞的整个社团都是风言风语，尢豫的私生活变成了他们的饭后娱乐。
林叙白当年只是一个比较清贫的书生，开了一家小小的书法馆，平时教教学生，上课，修复一些书法画卷贴补家用。平时的爱好就是听京剧，写书法。有次尢豫带着一幅书法想找人修补一下，经人介绍才认识了林叙白。
两人一来二去，性格很合得来，聊天总是那么一拍即合，感情渐渐日久生情。
但没有等到林叙白的下一步求婚，江景明找到了他，用他的父母作为威胁，让他立马和尢豫说分开，分开的理由是：我爱上别人了。
当年的尢豫并没有大吵大闹，她相信林叙白的为人，并且她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内心的骄傲和理智告诉她，林叙白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伤害彼此之间这一份得之不易的情谊。
可无论尢豫怎么找林叙白说清楚，都换来一次次拒绝，最后还是林家父母出面说：“可能没缘分吧，尢小姐您是有头有脸日后有大好前途的女生，我们不过普通人家，不合适。”
林叙白不愿意伤害尢豫但也怕父母的安危得不到更好的保障。父母的安危不在自己手里，他不能不管，可情况不受自己所控制。只能求着父母去和她说了这番话，并且找了陌生人来刺激尢豫。
林叙白知道自己无能，他恨江景明，更恨的其实是他自己。
多年后，在父母的劝说下，林叙白也成了婚，与妻子育有一女。从此不能说日子顺风顺水，只能说平淡如水。
回想起来，而尤豫第一次见到林叙白，是在燕京大学的毕业汇演上，她是被邀请的嘉宾表演者。
她唱《贵妃醉酒》时，水袖翻飞间瞥见台下第一排坐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却在她唱到"云想衣裳花想容"时，悄悄抬手抹了眼角。
散戏后，林叙白捧着一束野姜花等在后台：“尤小姐的杨玉环，让我想起老家祠堂里那幅《长恨歌》的壁画。”他说话时不敢首视她尚未卸去的戏妆，耳根红得像是被胭脂染过。
……
林叙白：“如果我必死，有些话我想对江凛亲自说。”
江野没有泼冷水的意思，但倒也实话实说：“就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这个命和机会了。”
……
而此刻的江景明坐在书房里，听手下汇报江凛近况时，手指无意识着真皮沙发扶手。
照片里江凛搂着唐晚的腰，海风掀起她裙摆的弧度，像极了当年尤豫在《游园惊梦》里的水袖。
江景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捂着嘴的掌心洇开暗红——肺癌的医院诊断书就锁在抽屉里，肺癌是真的。
“继续跟。”他甩出三个字，却盯着照片里江凛眉梢的笑意，那眉眼神情真的和尢豫一模一样，那么好看。而那种神情他从未见过，就像从未见过尤豫对他真心笑过一样。
付伯送来新药时，江景明正望着玻璃幕墙上的倒影。他突然问：“江凛小时候，是不是曾也是爱过我这个父亲的？”
付伯手一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下个月董事会...”付伯试图转移了话题。
“你说——”江景明打断他，手指划过照片里游艇的轮廓，“他现在开心了吧，拥有了他想得到的一切，如果我剥夺了这一切呢？”
落地窗倒映着他和付伯的身影，付伯只是一味的说：“唉，您这是什么气话呢，该吃药了，老爷。”
无人应答。
在付伯的眼里，他不懂家族的恩恩怨怨，自从这间江景明一家搬进这间老宅，付伯就一首在这里生活，工作。
他看着江景明做的事越来越庞大，看着江凛一天天长大，再看着老夫人去世，然后江凛搬出去…
江景明竟突然低笑起来。他早知道这对兄弟在联手调查，就像早知道唐晚接近江凛别有用心。
就像...就像当年尢豫纯粹爱着林叙白一样。
江景明自顾自地说：
“你赢了。”
江景明对着照片里永远年轻的尤豫说，“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和当年你看我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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